朝夕在丧屋和父亲相伴

 

  德芹回乡后的这些日子,朝夕在丧屋和父亲相伴。丧屋有一种特殊的气息。德芹每天都要在父亲的灵柩上洒一瓶曲酒。德芹在棺旁为父亲守丧,夜晚睡得很踏实,连梦也没有。他早把工作单位里的烦恼抛在一边,每天在哀乐声中迎接前来吊唁的客人,感受着人间最浓重的亲情和生死相别的哀痛。这天晚上,一切需要做的事情全做完了,兄弟德荃也回屋睡觉了。他回到了久别的老屋与妻子相伴,向蒲公英叙说了有关父亲葬仪的种种安排,各家亲戚来吊唁的情况,特别提到芦花店的岳父家。刘氏家族在方圆左近结了一个巨大的亲戚网。有祖父一代的亲戚,有父亲一代的亲戚,更有同辈一代的亲戚。同辈一代有兄弟、叔伯兄弟,加上嫁出去的姐妹,只怕有数十家亲戚。各家的亲戚连着亲戚就数不胜数。有些上一辈的亲戚,逢年过节还有走动,不少已断路了。有的断路多年了,碰到这样的葬仪,又突然跑来吊唁。听着德芹的讲述,呼吸着老屋的气息,蒲公英心里流动着一股热流,她也是这个家族中不可或缺的一员。随着丈夫职位的升迁,她在这个家族的地位更加重要和显着。

  蒲公英向德芹透露,在德芹回乡的第二天,她将一件贵重首饰交到梁厅长的妻子郭文娟手里。德芹听后大为震惊,立即表示出不满。

  “你怎么可以这样自作主张,太荒唐了!”

  “哼,荒唐?你不送有人送,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。”

  “文娟生日时,你不是送过一条带钻的金项链了吗?”

  “光靠那条项链会中?”

  “你这样公开行贿,是违犯党纪国法的。”

  “你少来这一套,我肯咬自己的手指头吗?还不是为你好。”

  “你这样做,即使得到了我想得到的东西,我也感到羞耻。”

  “好了好了,你不是最喜欢李白的两句诗:‘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’嘛。”

  在昏暗的灯光下,德芹用陌生的目光看着身边的妻子,叹息一声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  一

  张良知牺牲的消息还是被贤忠夫妇知道了。消息是从张家传出来的。张家的儿子死了,总不能让未过门的媳妇守望门寡吧。尧美天天巴望着和良知成亲呢,连嫁衣都做得齐齐备备了,连嫁妆也打点好了。抗日战争一打就是八年,眼看日本投降了,良知也该回来了,没想到却传来这样的噩耗。很快,家里人全知道了,只在背后嘀嘀咕咕,没有一个人敢给尧美讲。尧美感觉到了家人看她的眼神有了变化,开始还迷惑不解,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爱恋已久的心上人死亡的消息。纸是包不住火的。事实的真相还是被爱多嘴的老大家捅了出来。尧美一听可不得了,一把揪住了大嫂子的发髻,非要扇她的乌鸦嘴不可。

  老大家的吓得双手护住脸颊,说:“妹子,你甭跟我急,这种事我敢胡说吗?不信,你去问咱娘咱爹去。”

  “我不信!我不信!就是你这张臭嘴胡说八道!”

  “妹子,我要是胡说八道,遭天打五雷轰。我骗谁也不敢骗你。”

  “就是你骗我!就是你骗我!”

  “傻妹子,这事儿咱们家谁不知道,只是瞒着你一人,不信你问问你二嫂你三嫂。”

  “我谁也不问,前一阵子我三哥还接到良知的信,说他当了营长,很快要回来哩。”

  “那才是诳你哩。你三哥两年前就知道了,可他嘴严,家里人谁都没讲,还是前几天张家送信来,咱家才知道的。”

  尧美一听这话,撕心裂肺地哭喊道:“良知,昨晚我还梦见你哩,浑身血淋淋的,你真的舍我而去了……”顿觉天旋地转,两眼一黑,栽倒在地上。老大家的一看大事不好,又喊又叫:“快来人呀,妹子不中了,妹子不中了!”

  一家人乱成一窝蜂。老太太跑过来,扑倒在女儿身上,哭着叫:“美呀美呀,我的好闺女,你这是咋哩?”

  老二家的说:“都是大嫂子多嘴,我听见她和尧美讲了良知的话,把妹子心疼死了。”

  老大尧光一巴掌扇在老婆嘴上,骂道:“我就知道是你这贱嘴惹的祸,咱妹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不拉倒。”

  这一巴掌打得重,老大家捂着流血的嘴叫屈:“这事儿瞒过初一瞒不过十五,能怪我吗?”

  “你给我滚一边去,还嫌挨得轻啊?”尧光气得直跺脚。

  众人把尧美抬到上房西间,让她平躺在床上,二嫂三嫂又是给她掐人中,又是给她揉胸口。老大要去仁义镇请雷先生。老贤忠说:“不用麻烦雷先生了,你妹子是一时急火攻心,一会儿就缓过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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